-阿宁宁-

什么都不想干

【喻魏】发热期

冷CP自救组织:

旧文补档。


时间设定:第十赛季兴欣夺冠后的夏休


 


 


 


他头脑发热,高烧不退。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八年。


 


 


 


喻文州打开门的那一刻并没有深入地思考过这个人会是谁,或许是邻居过来借东西,或许是收物业费的,或许是谁不声不响地给他寄了个快递……总之,他惯于运筹帷幄的大脑里面只是肤浅地跑过了几种可能,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当他将这扇铜绿色的防盗门推开三分之一以后看见的这个人居然会是魏琛。


他多年前的队长,现在的对手,魏琛。


 


“哦……队长,”时隔多年之后,他压下脑海中所有翻腾思绪,慢慢扯起嘴角微笑起来。他叫了魏琛两年的队长,后来虽然对方退役,但总归无法摆脱这个称呼——魏琛那时候是他喻文州的队长,八年之后,依然是。


魏琛肩膀上挎着不大的一个包,听见他这么打招呼就无所谓似的回了一句:“你喊老魏也没事儿。”男人和喻文州几乎一般高,视线也是齐平,这样耸肩说话的时候喻文州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颠簸的烟气和尘埃,他大概是坐了很久的火车或者长途汽车,衣服上气味厚重,眉宇间落满灰色的阴影。


“不请我进去坐坐?”


魏琛露出些微的趾高气扬,喻文州弯弯眉眼,温和道:“请进。”


 


魏琛以前没来过喻文州在G市的家,严格说起来就连蓝雨现任的大部分队员都没有来过这里,赛季当打的时候他们一律住在战队宿舍里,就连队长也不例外。但赛季结束时也常有一些人不回家,为了加强训练或者干脆就是懒得回去,战队提供一切食宿服务,放到日常生活中只是些普通游戏宅的职业选手们犯不着回到家里自己打理煤气水电。


喻文州自己平时也很少回家,他在G市虽然有这处房子,但他更喜欢、更习惯的还是战队里繁忙的训练和可以聊天的队友。所以这间房子虽然已经买了三年有余,使用的时间却还不满三个月,他除了战队还可以回父母家住,除非实在情况微妙他绝不会使用这把落满灰尘的房门钥匙。


他上个礼拜回到这里的时候所有的家具都还盖着防尘罩,花瓶里空空荡荡就犹如整间房子一样毫无人气,鱼缸也是空的,仿制的绿色塑料水草完全暴露在空气里。这里不像能住人的样子,但他撤掉了所有防尘罩,就这么毫无障碍地独个儿住下来了。


到今年这个月为止,来过这里的只有黄少天和战队经理,喻文州只要简单一推测就能知道是谁给了魏琛这个地址。


但是为什么要给他?


魏琛十分自来熟地直接坐上了客厅的长沙发,两条腿一伸,挎包甩到一边,眼睛贼溜溜地四下瞄了一圈就发现了茶几上那盒拆开包装却没怎么动过的红中华。


“招待客人用的?”魏琛顺手摸过去,从烟盒里头拈了一根点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喻文州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对这位老队长的行为似乎毫不在意,“嗯,队长你抽吧。”


魏琛就舒舒服服地大抽了两口烟,嘴里烟雾平缓地呼出,他看上去才终于从某种不知名的焦躁里脱离出来,“你还是不抽烟?”


“不抽,”喻文州道,“对身体不好,队长也少抽点吧。”


魏琛呸了一口,“抽上了就戒不掉,再说你也好意思劝我?说说吧,怎么搞到发烧住院的?”


真相大白。


“少天让队长过来看看我?”


魏琛像是占了上风,翘着腿道:“别转移话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喻文州笑:“没什么,就是有一次出门忘带伞,被雨浇了。”


两厢眼神对视,魏琛咣当一声撂下自己的二郎腿——之所以发出这么惊心动魄的响声是因为他磕到了茶几边缘,膝盖和玻璃相互撞击,喻文州依照常识判断这至少得疼上半个小时。但是魏琛不管,他叼着烟,从牙缝里往外蹦字:“你有完没完?从小就张嘴扯臊,现在怎么还是这个毛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胡扯的?训练营的的时候就用这个借口,现在还敢用?”


喻文州却也没移开眼神,“我是说真的,被雨浇了,发烧住院,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凭你的脑子,你会忘记带伞?你当我是少天不忍心揭穿你那点小把戏?训练营那一回你连着一礼拜熬夜训练直接累到晕倒,这次呢?你他妈又干了什么?”


魏琛冷着脸,一贯的猥琐笑容半点痕迹也不留,他把烟拿开,烟圈向前喷到喻文州面前,但借着气流窜动又飘飘然地浮到了上空。


他们这么多年没有长时间地促膝相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完全演变成了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喻文州在蓝雨当队长也有一定的年头,即使说不上手段圆滑也担得起一句进退有据,媒体记者面前你攻我守他从来没有乱过方寸,但面对了魏琛,他的太极推手和礼貌婉拒似乎一点效果也没有。


喻文州手里把玩着他从来没用过的打火机,他手指灵活却动得并不快速,翠绿色的打火机在他指间慢吞吞地向上跳跃,经过一个指节,就翻滚一下,再经过一个指节,就落下来掉到另外一只手的手心里。


客厅里钟表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烦。


 


喻文州突然向后一靠。


“好吧,我坦白,我又熬夜了,行了吧?”


 


魏琛紧紧盯着喻文州半个身子都陷进沙发里,眼睛半闭展现出一副放弃争论的示弱姿态。魏琛自己手里的烟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他一口不抽,好像偏要等着它凄惨地自己燃烧到尽头。


微小的闪着光亮的火苗,吞噬掉了纯白的卷烟纸和里头包裹的暗黄烟丝,它一丝丝地变成灰烬,也一丝丝地落到白瓷砖铺陈的地板上。


烟烧完了,魏琛把它按碎在干干净净看起来从没使用过的烟灰缸里,撇嘴说道:“要是你觉得我会信你,我就把索克萨尔的账号卡吃给你看。”


……喻文州浑身放松,抬起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只露出微笑着的唇角,“为什么不吃你的迎风布阵?”


“老子的迎风布阵可还等着横扫联盟呢!”


“那你舍得索克萨尔?”


魏琛明显噎了一下,半晌才嘴硬道:“妈的,那我去吃一叶之秋!”


他们的谈话技巧都比八年前有所提高,但是水平也仅仅就是不会明目张胆地戳痛对方而已。假如是十几岁的初中生喻文州对上二十出头的魏琛,他们一定没办法给这个话题蒙上一层糖衣。


八年前的他们曾经勇敢地互捅刀子,八年后的他们只能绕着弯子讲笑话。


魏琛最后还是摊开了告诉房主:“少天那小子找我过来的,他说你又生病了,刚出院,问我能不能来照顾你两天。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在这边找几个哥们儿,反正夏休挺长,我先把你收拾好了再回X市。”


喻文州道:“少天这是瞎操心,都是成年人了谁还照顾不好自己?”


“你早上吃的什么?”


蓝雨的战术大师简直要被这个跳跃的提问逗笑了,“队长,这种问题问不住我的,要是你觉得我会被你唬住,那我也吃一张账号卡给你看看,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吃迎风布阵就行。”


“……小兔崽子!”


魏琛忿忿地骂了一句,喻文州听了这个称呼反倒觉得十分怀念。


“队长当年骂我的话,我现在都还记着呢!”


“你小子怎么这么记仇?”


喻文州确定他并不是记仇,他记得的是其他东西……可魏琛懒得跟他掰扯这些,直接拎起自己半瘪的挎包站起来说:“我住哪间?”


喻文州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魏琛有意住下来,原以为对方只是顺路过来一趟,点个卯就回兴欣去了,可魏琛脸色坦荡荡,大有一副你不让我住我就赖着不走的架势。可喻文州熟悉的偏偏就是是这样的魏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魏琛。他心里盘算过一遭,才终于淡定道:“过道左手边第一间,”他又想了想又说,“再里面一间就是我住的……”


魏琛没理他,大踏步地拐进了第一间。


魏琛后来把喻文州的整个房子都转了一遍,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洗手间和阳台,最后溜达到厨房,四下翻找了一阵就对着陪他一间间逛过来的喻文州耷拉下了脸:“你冰箱里怎么这么空?连鸡蛋都没存?你光吃方便面能活?”


喻文州点头称是,“我明天就去买,今天麻烦队长跟我出去吃一趟怎么样?”


魏琛把厨房里的每一个橱柜都打开,操着他那口对于南方人喻文州来说过于浓重的北方口音恶狠狠地把这个后辈骂了一顿。


但是喻文州不急不躁,不羞不恼,乐呵呵地等着魏琛骂完,他再接着问下去:“是吃这边的菜还是吃点别的?队长在H市吃的习惯吗,不如我们去吃你的家乡菜?”


弯着腰翻箱倒柜的魏琛立刻直起身子,“你在家老实呆着,我去给你买——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病人?”


喻文州真不把自己当病人。


虽然他前几天发烧发到一举冲破39°,虽然他早晨甚至没办法很快清醒,虽然他现在脸上还是一片蒸出来的雾气腾腾的红,但从表象来说,他行走自如头脑清晰,实在看不出来这已经是他强行出院之后的第四天。


喻文州看着魏琛不说话,他意思摆得十分明白,他自己不愿意在医院养着,谁拿他都没办法。


魏琛心里一时间百万只神兽共同奔跑。


“你就作吧!”魏琛最后只能愤怒地摔上了冰箱门。


魏琛认路技能精通,独个儿下楼在喻文州他们小区里头转了一圈,没过半小时就拎着满满一大塑料袋的瓜果蔬菜溜达回来了。喻文州站在玄关给魏琛开门,正弯腰想接过魏琛怀里装鸡蛋的纸袋的时候被对方一巴掌打了回来,魏琛瞅他一眼,“小兔崽子,装什么客气,别瞎伸手,我还怕你烧迷糊了把鸡蛋摔坏了呢!”


喻文州有点哭笑不得,魏琛就趁着他帮忙收拾鞋子的空当抱着一堆食材进厨房去了。


喻文州跟进去一瞧,土豆西红柿胡萝卜摆满了整整一桌,他那素以猥琐著称的前队长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往冰箱里塞鸡蛋,喻文州看了想笑,但是不知怎么回事,他没笑出来。


魏琛买得齐全,抽出喻文州那张买了以后一直没用过的砧板咚咚咚切黄瓜的动作也十分的潇洒利落,这么一看端的是一个贤妻良母的好典范——要是能收拾收拾嘴唇边上冒出点头的胡茬就更好了。


魏琛这人虽然有点不修边幅,但整个人宽肩长腿,就算糙了点也不显落魄,倒是身上的江湖气让他站在厨房里持刀切菜的样子简直像一头低头细嗅花香的野兽。


男人显然感受到了一旁扫视自己的目光,不以为然地偏头问道:“看什么呢!”


喻文州靠着厨房的门,“我在想队长会做什么菜。还在想原来在训练营都没尝过队长的手艺,现在发了一次烧倒能尝到了,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魏琛手起刀落,一排切好的黄瓜就被刀背拍成了碎块,“你说你没尝过?要是少天说这话还算对,你说这话我信个屁。”


“那次只有粥,不算啊!”


“这次只有拍黄瓜,你觉得算不算?”


喻文州笑一笑,“算。”


结果魏琛还是良心大发,没有端着一盘拍黄瓜去喂养知名电竞选手喻文州。


当天晚上的菜谱是拍黄瓜、木须肉、烧茄子还有一盆西红柿蛋花汤,都是家里寻常的菜色,摆在餐桌上相当合宜。魏琛摆好碗筷,抬手招呼喻文州过来吃饭。


魏琛的手艺顶多就算个普通水平,可能口味比起南方人算是稍重,但所幸他还记得自己照顾的是个病号,提前控制住了自己打算撒第二勺盐的左手。而喻文州又从来都是个不挑剔的人,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扫荡干净了桌上的盘子。


喻文州放下筷子,吃饱喝足地靠在椅子上修整。魏琛就坐在他正对面,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老队长挺直的鼻梁,魏琛脸上虽然有些棱角显得较为锋锐,但在餐桌上方暖色的矮灯的照耀下任何线条都一声不吭地柔软下来,男人额头和颧骨处半明半暗的光晕和主人一样潇洒不羁,亲切得让喻文州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分别了多年之后的第一次同桌共坐。


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温馨。


“队长,你这次准备在G市呆多久?要不要回去看看蓝雨?”


魏琛刚刚吃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等你好了再走。队里还有人赖着不回家?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着调。”


“那要是我一直治不好怎么办?”


喻文州说完以后甚至有些惊讶,这句话就这么不经意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没有半分缓冲和迟疑,就好像一直在脑海里等着他似的。他对这句话的存在从来都是明白,但他并不认为现在或者某些时候会是说出它的好时机。


更甚者,它可以一直留在某处,把自己当做虚无。


魏琛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一句,反而抬手把空碗碟摞了起来,“废什么话,刷碗去。”


喻文州便十分默契地辩解道:“我可是病号。”


“这个时候想起自己有病来了?赶紧刷碗,就当锻炼身体。”


这都是逼出来的心照不宣。


洗好碗碟以后魏琛监督着喻文州吃药,喻文州从卧室里拿出一袋子药盒,挑挑拣拣地数好药片数量以后,魏琛就刚好递过来一杯水。


魏琛非要看着他把药片灌下去才算完。喻文州也不是不知道魏琛是因为什么,反过来,他对那个原因心知肚明,而且他看着魏琛这样紧迫盯人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魏琛和以前一样,把这事儿想得过于简单,虽然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缘由,但总归不单单是吃几粒花花绿绿的锭剂就可以药到病除的东西。可是魏琛这样做,他也依然觉得合情合理,合心合意。


魏琛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这样的,坦荡得让他每次想到都要情不自禁地笑一笑。


几片白色几片绿色,大的小的,喻文州把全部药片一口气全咽下去,喉咙被压迫得不大舒服,反抗似的咕噜了一声。


魏琛饭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他走马观花地换了一圈频道,停留时间比较长的只有《非诚勿扰》。他最后啧啧地按掉了电源键,“无聊,还不如让我看《新白娘子传奇》,现在不是暑假吗,今年怎么没播?”


喻文州坐在一旁笑:“看了这么多年白娘子还没腻?”


“播的人不也没腻?我就爱看小夫妻俩被法海强制分居,秀恩爱分得快啊!”魏琛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走走,我带电脑来了,饭后运动,咱俩打竞技场?”


喻文州点头道:“行。”


 


他们俩打了三场,魏琛三局两胜赢了喻文州,他赢的两局打得并不艰难,输的那局看起来也是轻易可以翻盘的样子,喻文州的手速在魏琛看来已经没有再降低的可能了,但这三盘竞技场下来魏琛已经开始怀疑那小子是不把自己的双手手指换成了十根圆珠笔。但喻文州的意识还是够的,只是时常会让人觉得在他的世界里钟表比别人要慢上三十秒。


魏琛摘了耳机,看着屏幕上象征胜利的荣耀二字抽了根烟。他没碰鼠标,没碰键盘,只是看着四四方方一块荧屏里已经停止全部动作的两个角色。迎风布阵和喻文州的某个练习用角色,两个术士长袍飞舞,法杖分抓在他们骨节遒劲的手里,它们脸上只有系统做出的平稳表情,即使是胜败已分也不能让他们看上去更加开心或是悲伤一些。


这个房间里没有烟灰缸,魏琛皱着眉头准备磕烟灰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回事,他举着半截烟在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垃圾桶,但摇摇欲坠的烟灰没能坚持到死得其所,半途而废地掉在了魏琛蹬着拖鞋的脚趾头上。


他小声骂了一句,直接把整只烟都扔进了垃圾桶。


魏琛顺便溜达进了喻文州的卧室,他们俩刚才就隔着一堵墙在竞技场里互殴,他现在还有机会可以选择真人互殴……或者做一点儿别的什么。


他从半开的门里看见喻文州也在盯着屏幕。


喻文州没有抽烟,两手架在桌子上,一只胳膊撑起来支起了自己的脸颊,因为眼睛一动不动所以显得有几分呆滞。他在任何发布会上都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许队员偶尔可以看见,但这样有点小孩子气的动作被一个大男人做出来总不会让人觉得他可爱。


魏琛记忆里倒还存着一些喻文州年幼一些的样子,头发比现在软,性子却比现在硬。


他最初对喻文州的印象只是一个小少爷一样白净的男孩,手速慢,玩术士,跟黄少天挺熟。黄少天一直就是重点培养的苗子,在他身边的喻文州也随之被不少人投以了关注目光,但那些人——包括魏琛——无一例外都不认为他能留下来。


但魏琛并没有劝他退出。即使有些手速足够的小孩因为家庭原因等等被劝退了,喻文州也还是留了下来。


如果要问为什么,魏琛只能说因为他曾经看过喻文州打团队赛。喻文州知道自己手速慢就总是躲在后头,可还是经常被人偷袭,很少有人愿意带他一起,但他加入的队伍虽然打得艰难却时常反败为胜。他有时候能做到提前很多步的预判,给同队队友提供了无数帮助,但他自己三个动作只来得及做出一个,鼠标点得最坚定的时候是把自己当做诱饵抛到最前方的那一刻。


魏琛当时看着这少年人敲击鼠标时右手背上连青筋都暴凸起来,他的小术士站在前面费尽心机地迎接枪林弹雨,他紧紧闭着嘴巴,眼睛里燃烧着漆黑一片的欲火——


想赢。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的喻文州,不像现在这样每天愉快地八面玲珑着,即使被嘲笑攻击也安如泰山。那时候他还没成年,锋芒和锐气都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没有什么雾蒙蒙的客套话可以阻挡他的好胜心。


但那千真万确又是喻文州,和现在一样,骨子里还有股狠劲儿,攥紧自己所有底牌,愿意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追求胜利。


魏琛当时虽然不觉得他能留到最后,但却十分乐意给他一个机会,让自己看看这样一个家伙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当然结果出人意料。


——那个出人意料的家伙像是发觉了什么,微微地偏过头来。他看见魏琛插着兜立在门口,两个人的目光极其短暂地碰触了一下,喻文州笑起来,魏琛撇了撇嘴。


“队长,赢得漂亮。”


魏琛盯着他的嘴唇,那处薄而秀气,因为发烧而显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无论说什么都让魏琛有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就好像漂亮姑娘的甜言蜜语都做不得数一样。


“赢你还不是小事一桩,”魏琛哼了一声,“早点睡觉,敢熬夜就揍你。”


 


喻文州知道魏琛没有早起的习惯,原来在蓝雨时他这个队长就是头号的作息不规律分子,方世镜怎么管也没用,魏琛照样大半夜出去跟他的朋友们喝酒唱歌,第二天早上带着一身酒气匪气滚回战队宿舍大睡一场。所以蓝雨队长莅临训练营指导的时间,一直都是定在下午时分,不然魏琛实在起不来床。


但喻文州次日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时,已经是九点过半的样子,他蹬上拖鞋走出去,魏琛居然正坐在餐桌前翻杂志,那些杂志都是前些年装修时剩下来的《时尚家居》,一直摞在置物架的角落里堆灰,书页边缘都有些泛黄了。


队长居然在看书。他心里发笑,有种探知了什么秘密的愉快心情。


魏琛看他出来,放下书敲敲桌子道:“早饭都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喻文州怔忪地“哦”了一声,魏琛站起来去厨房端粥,身上那条围裙好像还是崭新的——“队长,围裙……哪儿来的?”


“早晨出去买油条时顺便买的,要不然老子就这一身衣服,溅一身油我穿什么!”


喻文州顿了一下,“穿我的吧,尺寸应该差不了多少。”


魏琛不知怎的耳根子颜色发红,故意恶声恶气地告诉他:“用不着!”


吃完饭又是常规的灌药,魏琛一定要喻文州量体温,结果量出来是37°8,魏琛表示效果还可以,照着这个程度再养两天自己就可以光荣撤退了。


蓝雨现任队长兼病号托着腮看他,眼睛里明明暗暗的全都是笑。


喻文州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他只是试图去放弃一些稳妥的控制,全凭感觉去面对未知。日复一日的思考把他的头脑变成一座敏感的岗哨,敌人袭来时竖起什么旗帜,对方兵分两路时吹响什么哨音,他反应的速度足够迅速结果也足够精确,但是神经不是耐用品,抻得太长了总会有断的危险。


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这种放松对他来说太难得。


魏琛突然跑过来照顾他,如果换了平时他势必要思前想后一番,但现在他什么都懒得想,兵来将挡,队长划下什么道法,他都乐意硬生生地接着。


不思考,不计较,把自己刨开了剁碎了直截了当地面对魏琛,这种感觉让他从心里觉得舒坦。


 


一整个上午相安无事,下午魏琛闲得发慌,把睡好午觉的喻文州拉起来问他出不出去溜达,喻文州说我是病号,魏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从衣柜里翻出长裤衬衣直接甩给了喻文州。


男人穿戴齐整,趴在椅背上问魏琛:“队长想去哪儿?”


魏琛转了转眼珠,“花鸟市场,你家里鱼缸跟花瓶都是空的,出去买两根狗尾巴草插上也好啊。”


喻文州还试图反抗:“离这里太远了,晚上回不来怎么办?”


“别扯淡,打车才30分钟,”魏琛把他从椅子上揪起来,“来回车钱老子给你报销。”


“哦?队长,现在兴欣给的工资高吗?原来少天让你给他买冰棍你不是都要克扣方副队的零花吗?”


魏琛一挑眉,“我们草根队哪儿来的高工资,你给我把衬衣扣子系好了,着了冷风怎么办,我可不想一直在这儿伺候你个小兔崽子。”


喻文州正好弯腰穿鞋,直起身来以后就被魏琛按住了肩膀,他的老队长低着头,两只手拢上了他的衣领。喻文州刚才图省事,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都没系,魏琛手指虽然灵活,但处在锁骨上方这样的尴尬位置却总是无法避免互相触碰。他手指上薄薄的茧子,指腹上温度柔和,这些统统让喻文州喉咙发紧。


“队长……”他努力想说个笑话,“回来蓝雨怎么样?工资保证比兴欣高。”


魏琛给他系好扣子,抬起头在他胸口上拍了一把,“你队长我,现在还真不在乎那几个小钱。”


喻文州这回是真的笑了。“我可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


他们俩迈步出门,看起来谁都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花鸟市场离他们家确实有点远,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烤得人头晕眼花的夏季烈日换成了深深浅浅的云翳,街上原本的人流也都散得差不多了,一排店铺里面只有三两家还开着门,摆在门口的、仅剩的几支鲜花经过一整天的暴晒也都卷起了她们的花瓣。


但魏琛并不在意,他本来就对这些玩意儿没什么研究,目的只是拉着喻文州出来散步,就算什么也买不回去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喻文州虽然比魏琛多懂一点审美,但他本质上毕竟也只是个游戏宅,在自家房子里插一朵向日葵还是插一串香蕉这个问题的价值在他心里还不如今天晚上吃什么。


这两个人各怀心思地走进一家花店,店老板瞄了他俩一眼,立刻就看出他们不配做他的上帝——哪儿有两个大男人下午五六点钟还一块儿来买花的!个头高的那个看起来还有股子流氓气,不在他店里捣乱就算他走大运啦!


魏琛像模像样地抓起一支蓝紫色的花——他只认识这个,“老板,这个薰衣草……”他瞄了旁边的喻文州一眼,对方跟在他后面,笑着等他继续问下去。但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魏琛一咬牙,“薰衣草的花语是什么?”


喻文州倒是忍住了,店老板却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得嘴唇上面小胡子直颤,他笑完了才回答道:“墙上有张海报,上面都写着呢!”


花店里常来一些小姑娘,都跳着脚问他花语,买了红玫瑰去求爱,买了白玫瑰送男友,也有人一进门就开口要几支黄玫瑰,急匆匆地带着花奔赴分手现场。店老板也是个大男人,哪里记得住这么多奇怪寓意,最后干脆直接在墙上贴了张海报。


喻文州和魏琛一起扭着脖子往上看,蝇头小字密密麻麻,他比魏琛看得快些,终于在第三排的某一行找到了薰衣草的名字。


——等待爱情。


他念出了声,四个字一字一顿,最后的尾音愉快地扬了起来。


曾经有不少女性粉丝为了喻文州上书联盟,要求开放语音功能,“这么好听的声音我可不想只在新闻发布会上听到。”


他们猜测喻文州私下里是不是也是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对待再无理取闹的记者也会挂着笑容轻声劝导。在他指挥的时候,是不是也坚定而柔和,报坐标的声音都像是在诉说什么委婉情话。


魏琛曾经对这些小姑娘的臆想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听着喻文州念道:


“等待爱情。”


他觉得这太糟糕了,这个狗屁花语谁想出来的?


魏琛最后表示这都是小女孩的玩意儿,他才不信这个——喻文州敷衍地点点头,扭头就问店老板薰衣草适不适合室内插花。


老板说特别适合,一次性买十支打八折。


魏琛抬腿就跑了。


后来他们俩又逛了几家花店,都是进去转一转就出来了。喻文州问魏琛要不要给妈妈带一束康乃馨,魏琛白了他一眼,“我妈不稀得要这个,我给她带两摞毛主席回去她才最开心。”


魏琛又想起来,“你关心我妈干吗?”


“身为蓝雨现任队长,”喻文州义正言辞道,“有职责关心队员的家庭生活——退役的也归我管。”


他们看鱼的时候更加没主意,在魏琛看来鱼都长得差不多,就是有的特别难看,有的一般难看而已。魏琛问店老板有没有泥鳅,养一阵子以后还可以炖了吃,老板瞪了他一眼,小声跟喻文州说您亲戚真会开玩笑。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年龄差,看起来倒也不像是什么忘年交。


喻文州笑:“不是亲戚。”


鱼店老板给他俩介绍了不少基本养鱼常识,喻文州听得更加的头昏脑胀——他本来就不常在家里住,对于多长时间换水、多长时间清理鱼缸这些事情确实听不进去,只是面上还带着笑,不时点着头示意自己还在听。


他早已经习惯这种带着客套疏离的礼貌,不温不火,在某一个距离里对彼此都是安全。


魏琛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对着店老板一挑眉毛,“我们家里还养猫了,你能不能推荐一点便宜好吃的?”


对方气得够呛,牙齿都打起战来:“你、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走!”


喻文州一边笑一边轻轻弯腰道歉,魏琛从来就是无所畏惧、直言不讳,有时候甚至可能有点猥琐……公众的评价是相当猥琐——但他并不在意。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挑的也不是什么高级的餐馆,只是街边小店,就算他们手里提着十支薰衣草也没人嫌弃干花会掉渣的那种店面。喻文州最后还是跑去买了薰衣草,老板那时见他进来,立刻就递给了他一束打好包的干花:“就知道你会回来,再过十分钟我可就打烊了。”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夜空虚无缥缈,只有霓虹灯光从玻璃上穿透过来,把桌上寻常菜色渲染成琳琅满目的珠宝。


魏琛吃到一半,忽然抬起筷子指了指外面经过的某个行人:“诶,你看,这个像不像老方?”


“方副队?”


“对,就是他,当初因为名字里有个镜字就老爱戴个眼镜装斯文,老夫的队上怎么会有这种假斯文的混账东西!”


喻文州憋住了没说——就算是假斯文的蓝雨,形象也比最初的联盟猥琐之冠要好啊!


“后来老方不是也退役了嘛,我还送了他一副眼镜,不知道现在他在哪儿混呢!”


方世镜退役是在魏琛后头,当然也隔不了太久,他们俩都是联盟初期走马上任的选手,凭这把年纪能坚持两年多已经称得上是壮举。原来方世镜退役时居然还跟魏琛有联系,喻文州不禁有点惊讶。


“战队头两年去找方副队的时候,他说他还在B市……”


“哦,那会儿他媳妇儿在B市工作,他是跟着去的,”魏琛说得兴起,干脆点起了烟,吞云吐雾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而且他媳妇儿强势,比他挣得多——你也知道联盟头两年穷得跟狗一样,老方干了几年职业选手连套房都没买下来,到了B市以后工作也不好找,干脆就自己做买卖去了,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喻文州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给魏琛添一杯茶水。


“当初那些人里有家有室的不多,你说哪个姑娘会看上打游戏的穷小子啊,联盟当时东拼西凑的十几个战队一百来号的选手里头,我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谈了朋友,剩下的都是光杆一身,当了裤子也要来赌上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出息。


“但是大部分人都在前几年退役了,那时候就连联盟本身都是摸索着办的,野路子玩得好、不适应有组织有纪律的比赛的人也有的是,只在头一两年昙花一现似的露了个脸,还没得到什么光辉荣耀就退役了。你说谁还记得住那些老东西呀——现在有这么多大神,犯不着去喜欢录像里头那些个技术还不成熟的远古开荒者。”


魏琛用后槽牙斜叼着烟,牙齿磕在一块儿发出咯咯不安的破碎响声,他掰着手指头给喻文州数起了当时的初代职业选手,从叶修、韩文清这样一直战斗到现在的,到中途退役的郭明宇、吴雪峰,再到转行做了教练或者解说的张益玮、李艺博等等等等。他在这方面记性好得很,谁开创了什么沿用到现在的打法、谁在第一次开始转播比赛时紧张兮兮地出了个大丑,更别提他自己的丰功伟绩——比如哪次常规赛一举灭了嘉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喻文州是第一期的训练营新生,魏琛提到的这些名字,在当时刚刚打算成为职业选手的小喻文州心里都是值得裱在墙上大书特书的厉害人物,直到现在喻文州还记得,他初中那会儿曾经跑遍G市所有商店收集齐了一整套的选手卡片。


那时候的人物卡是随着某个牌子的薯片附赠的,还处在推广阶段,图案设计都还很粗糙,只是正面是著名角色全身照,背面是角色资料和很小的一张操作者头像。喻文州当时每天都在吃薯片,最后终于吃出了将近十张的一叶之秋和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好找的索克萨尔。


卡片只有不到半个手掌大小,上面的索克萨尔比屏幕里、视频里的还要小一些,兜帽挡住眼睛,长长银发和黑色长袍交相辉映,是所有玩术士的小孩最伟大的梦想。


那时候索克萨尔手里握着的,还是死亡之手。


卡片背面,右上方小小的照片框里,就是魏琛了。十年前的魏琛。二十出头,短头发,干净利落,嘴角老挂着坏笑,可是一对上他的眼睛就能叫人看见他心里头蓬蓬勃勃的生命力,还是个神一样光辉灿烂的少年人。


喻文州忽然有点想不起来他把这张卡片放在哪儿了。他最初把它夹进自己的日记本放在床头,后来日记不写了,他把它放在哪儿了?


——不过想不起来倒也没关系,因为它一定就在家里某处,他无论丢了什么也不会把它丢掉。


魏琛给喻文州讲他跟方世镜是怎么在网游里遇见的,他带着蓝溪阁跟其他某个公会抢BOSS,他在对方公会埋了卧底,开战前夕卧底传话回来说自家也有对方的卧底,魏琛偷偷摸摸盘查了两天,终于找到了方世镜。


“老方被我蓝溪阁远大的前景感动了,毅然弃暗投明加入了我们这边儿——”魏琛说到这里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喻文州就笑一笑,明白对方又在满嘴跑火车,可信度不足百分之十,“可惜当时那个BOSS被叶修那厮横插一杠抢走了。你别看老方后来老说我猥琐,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当卧底的,有什么脸说自己光明正大?


“——对了,蓝雨的经理原来也是打游戏的,你知道吧?”


喻文州愣了一下,“这个倒是听说过,具体我就不大清楚了。”


魏琛抽完一根又换一根,讲起故事滔滔不绝。


“经理他当时有个小公会,他那人技术虽然不咋地性子倒是心高气傲的,被我灭了一次以后就带着整个公会四处找茬想灭回来,你说我们蓝溪阁当时几千号人能被他个几百人的小蚂蚱端了?总之吧,经理那个公会也被我灭了一回,后来他就跟我结了梁子了。


“过了一阵子,联盟开始筹备以后,四处拉高玩组战队的大款也有不少,我跟老方他们合计了半天,觉得跟谁玩儿都不保险,结果没过几天经理就找过来了。”魏琛好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喷出一口烟自顾自笑了一笑,“经理个儿不高,长得跟个土豆似的,从G市专门坐飞机到X市就为了跟我说一句我想跟你们组队,我又不认识他真人啊,我就问他你是谁,经理那个脸憋得通红,告诉我说你记得那个被你灭了好几次的某某公会吗,我就是他们的会长。


“你说那个时候,互相能承诺的东西真的特别少,他给我开的工资搁到现在也就够一个月每天吃一碗炸酱面,我跟他说有了老子这些人拿冠军还不是妥妥的,可是他也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说着玩儿的。建战队的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花完以后我们几个手里就全都差不多只剩一张账号卡了,上场比赛就等于空手套白狼,打不出名声就全完了。


“所以我们全都在拼命,拼了命打常规赛,拼了命打季后赛,每一场都他妈是最后一场。”


跟魏琛聊青春好比嗑药。


他的十年前还充满了各种未知,光怪陆离五颜六色,联盟如何战队如何未来如何全都由着他们去一展宏图壮志,稍有苦涩也会在甜蜜的梦想里逐渐融化成粉末。但他只能饮鸩止渴,明知道十年前只是十年前,却还得用满腔热忱去追思回忆。


喻文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如今已经三十而立,那么多东西堆在他背上,他却还能把脊梁挺得笔直。


“……经理那时候跟我说,老魏你想不想留下来当教练,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想让我留下来,我明白,但是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年轻的蓝雨队长追问道。


“为什么?因为你让我看着别人操纵索克萨尔跟我的队友一块儿打比赛,我受不了啊!角色就跟老婆一样,这话你听过吧?反正你现在就像是抢了我老婆,但是我后来又找了一二奶……”


喻文州听他好像讲笑话一样复述当时情景,怎么也没法儿装出一副笑脸。


“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索克萨尔在你手上,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你用它估计还能用挺长时间——迎风布阵就跟着我,今年拿了个冠军,以后不知道还能在场上站多久——”魏琛耸了耸肩,“反正就先站着,站不动了再说。”


喻文州看到过魏琛对冠军的渴望,强烈到碾压一切情绪和挫折,他握紧拳头紧咬牙关,但是他却终究离开了他一直奋斗的战场。他的法杖碎了骨,他的长袍蒙了尘,他的戒指没了光,他那时才二十几岁,却被判断为年纪过大不再适合这个地方。


可他终于又回来了,他和他的老朋友,从胸膛的最深处向所有人发出呐喊。


喻文州从心里替他觉得高兴。


“哦,”喻文州给魏琛最后添了一次茶,“那以后有机会再让队长看看索克萨尔拿冠军的样子。”


“瞎扯,”魏琛端起茶杯一口干掉,“只要老子还在,冠军就是兴欣!”


他们面对面地笑起来,好像魏琛从来没有退役过、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了八年漫长时光一样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


 


回家以后又是一通吃药量体温,这次是37°3,魏琛吁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回来这么晚会把你冻着,没想到还不错嘛,只要没什么反复,我估计再吃两天药就行了。”


“都是队长照顾得好。”喻文州笑眯眯。


“拍什么马屁,这么有精神不如再来竞技场,老子分分钟灭你没商量!”


结果魏琛三场都输了,而且输得特别憋屈,每一场都是对着磨血磨到最后被喻文州瞅准机会出招打翻。他在房间里盘着腿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思考也没管什么用——还是翻身起来踹开了隔壁喻文州的门。


“你小子刚才故意的是不是!”


喻文州这次没坐在那儿发呆,挺高兴地转过脸来跟魏琛说队长太厉害了,他只有最后才抓住机会反击,不然肯定输了。


魏琛憋了半天,还是没张嘴说出你最后一场那个切割术用得他妈简直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妈的八年前。


魏琛对这个事儿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耿耿于怀——好吧,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可他也是个拿过冠军的人了,老揪着这点陈年旧事不放手实在有失风度。但喻文州不也他妈没放手么?


他忽然有点拿不准昨天这小子是真的烧得严重还是故意放水。


魏琛赖在房主旁边看他登陆QQ一个一个回复留言,手速依然慢得可以。不过这点魏琛倒是知道,以一个职业选手的手速不可能连打字都驾驭不了,喻文州这人只是习惯了想太多,回个留言也要三思后行,劳心劳力不得痛快。


他坐在床上,正对着喻文州的后脑勺,对方慢腾腾地打完一段话,回过头问他:“队长,少天问你在这儿住得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魏琛一边挠头一边说,“昨天打赢了,今天打输了,老子现在不爽得很,叫他快录几句老大给我听听。”


喻文州又笑着慢慢打字去了。魏琛盯着他后脖子上几根翘起的头发丝,心里十分地想去帮他捋顺。


过了三两分钟,喻文州道:“少天回话了。”他拔掉耳机直接开了声音,好让魏琛也能听见黄少天说了些什么。


魏琛看见屏幕上那个语音框居然有一分钟那么长,真是头都要大了一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魏老魏老魏!输给队长爽吗?我偏不叫你老大!你来打我呀!我现在正在家里喝我妈做的清炖鸽子汤,听说在队长家都是你做饭,怎么样啊没把自己也毒死吧?没得吃了记得下楼去买啊我们不会嘲笑你的哈哈哈哈哈哈!”


上来就是语速飞快的一长串,魏琛被他气得哭笑不得,看了看喻文州的表情也是忍俊不禁的抿着嘴,他只好叹了口气道:“当年我怎么捡了这么个东西。”


喻文州只是笑:“挺好的,物超所值。”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发烧虽然是常见病但是不能小看,队长一住院我就立刻给队里开了个会,给大家讲解了一下这个常见病如果治不好会有什么危害,尤其小卢听得特别认真,我感到十分欣慰。魏老大我先不问你做饭的手艺怎么样了,你就记得让队长按时吃药啊,他老偷懒不吃药我也管不住……哎总之以前就只有老大你的话队长最听了,你千万把他养好再回去啊!不然我就霸住你们兴欣的大门不让你们网吧接客!”


喻文州一副听得头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少天说得太过分了,我该吃药还是会吃的……”


魏琛盯着他:“你还真敢说。”


“我靠你们为什么没人回我话?我很关心你们的生活状况好吗?早晨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都要跟我报备一下啊不然我不放心!”


魏琛凑上去拨开喻文州的手,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我们晚上不睡觉,你管那么多干吗。”


黄少天又发过来一条一分钟的语音讯息,这次他沉默了将近五十秒,然后最后大声骂了一句卧槽。


魏琛把喻文州的QQ退了。


“队长?”


“昨天我刚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来着,别跟我扯皮,我没那个闲心惯着你。上次在训练营照顾你因为我还是你队长,现在我不是了,你以为我过来照顾你是因为什么?


“生病了就说生病了,累了就说累了,没人说你做得不好,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你有一个冠军,以后也说不定会有更多,休息一下没有人会怪你,非要用生病这种傻瓜办法你也配叫战术大师?”


男人听他从喉咙里发出这一连串斥责,却依然安稳地坐好,两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很久以前他在训练营的时候每次听魏琛训话时就是这个模样。


他八年前发过一次烧,理由说来也是一样愚蠢,因为连着一个礼拜熬夜练习——成果是挑战魏琛连赢三次,后果是头晕目眩一病不起。


队医给他输了液、开了药,他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听到队医跟人闲谈说魏队要退役了,魏队年纪太大操作跟不上了,魏队还被一个手残打败了……他等到手上这瓶液输完,就叫队医拔了输液管放他回宿舍。他把队医开的药扔在床头,蒙上被子闷头大睡。


如果不是魏琛过来叫他,他那时真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魏琛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给他端水喂药,在食堂不做饭的时段溜进去给他弄了点稀粥,他坐在床上,头上放着有点重量的冰袋,魏琛看着他喝完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退役是我自己决定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


“你什么你,哪个玩术士的不想拿到索克萨尔?好比老婆迟早被人抢走,我倒还希望它能到一个让它走得更远的人手里。”


可他想得到的,却并不仅仅是索克萨尔。


这张账号卡,这个角色,这个操作者,都是他年少时的追求、夜深时的梦想,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只能低着头被魏琛揉乱一脑袋细细软软的头发,然后偷偷把含在舌根底下的药吐在手心里。


“小时候我太笨了,”长大的喻文州也低下了头,“想不清楚的事儿太多。”


他以为只要他一直病下去,魏琛就不会走。现在想来多天真,可他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当时这么做。


“你现在想清楚了?”


“我不知道。”


魏琛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你自己想清楚再说。”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顺手就把房门甩上了。


 


半夜两点,魏琛收到一条短信。


“队长,今天回蓝雨看看?”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屏幕上光亮一旦暗掉他就重新让它亮起来,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他只回了一个字:


“行。”


 


早晨是照例的油条稀饭,饭后流程也和昨天一样,魏琛把体温计举起到清晨稀薄的太阳底下,眯起眼睛看了看:“37°整,退得挺快。”


喻文州点点头,找出战队值班室的电话打了过去,今天是轮到几个技术员值班,留下来过假期的选手们有的在睡觉,有的一早起来出门玩儿去了。他问能不能借用训练室,对方回答没问题,但是得提前来拿一下钥匙。


他们在上午八点半准时出门。


喻文州穿鞋子之前定定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魏琛没理他,只好怏怏地自己系上了衬衣扣子。魏琛看他还挺委屈的样子,只是翻了个白眼。


战队这么多年来还在原来的地方,不过倒是比当年扩建了一栋楼,毕竟是豪门之一,选手和训练生的数量也相应增加了许多。


魏琛他们正好在大门口下车,门柱上挂着几块长条牌子,上面写着蓝雨战队和一些其他字样,魏琛下车以后假装散步过去,抬手摸了摸那些牌子。有些字还是他看着写的,他始终记得那位被他软磨硬泡来的书法家是怎么写下蓝雨的雨字里面那个重重的横折钩的。


喻文州站在他背后轻轻攥起了拳头。


门卫自然认得喻文州,客客气气地给他开了门,“喻队身体怎么样了,黄少临走前还给我们开健康常识科普大会呢,说让我们注意你的前车之鉴。”


喻文州笑笑:“谢谢关心了,我没事儿,少天那是太紧张,不过大家注意一下身体健康也挺好的。”


门卫应了一声,目送他们往里走,接着自己低头想了想:跟在喻队旁边那人是谁?他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魏琛一边走一边四处乱看,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种了几棵树,错落地安置在石板甬路两旁,把夏日的灿烂日光分隔成一片片散落斑点,靠近了看,树干上还有一块小铭牌写着它的品种,但魏琛自觉看了也不懂,就看都不看地走过去了。


“你们哪年翻新的楼?我上次过来就纳闷,以前不是这个奶油色的?”


喻文州想了想:“好像是四年前吧,就是蓝雨拿冠军那年,经理趁着夏休拍板决定把旧楼翻新,然后又盖了后面那栋新的。”


“挺厉害啊,”魏琛道,“一个冠军一栋楼,几年没见他怎么还财大气粗起来了。”


喻文州笑:“经理好像回家了,这半个月都不在这儿。”


魏琛尴尬地扭过头去,“……我又不找他。”


喻文州十分默契地没有拆穿老队长这一点小心思,带着他进了正门。值班室就在一楼,他们要进训练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话,都得先去那里拿钥匙才行。


喻文州敲了敲半掩的门,提高了一点音量:“是我。”


“哦,喻队啊,”值班的技术员反应很快,立刻就过来开门请他们进去,“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体好点了吧?——诶?这是——这不是老魏嘛!”技术员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着一巴掌拍在魏琛肩膀上,“你还敢回来啊你?经理自打你跑了以后年年都念叨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魏琛被他拍得趔趄了一下,“老李你轻点,手劲这么大媳妇儿都让你吓跑了!”


“他妈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魏琛给喻文州解释道:“他当年去相亲,帮人家姑娘拧矿泉水瓶子,一边聊天一边使劲,结果手劲太大喷了人家姑娘一脸——”


技术员笑骂道:“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这么猥琐呢!”


喻文州想起来这位技术员也是从他刚来蓝雨做训练生的时候就一直在这儿,兢兢业业干了很多年,索克萨尔的银装八成都是出自他手——灭神的诅咒也是他带着人一起打造出来的,他还自掏腰包买下了换下来的死亡之手,装备在自己的术士号上闲来无事就去网游里灭几个小号玩玩。


当时喻文州问他为什么留下死亡之手,他说索克萨尔现在和网游里那个索克萨尔除了脸哪儿都不一样啦,但它总得留下一点纪念。


一个武器也好,一个名字也好,这么多年他们从来不是白白度过,时间总会留下一点纪念。


技术员陪着魏琛闲聊了一会儿,想起来他们是来拿钥匙的,就起身摘下挂在墙上的一长串钥匙递给喻文州,“整栋楼的钥匙都在这儿了,反正这个时候也没人过来参观,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呗——别跟经理告状啊,咱们偷偷的!”


喻文州接过钥匙道了谢,又说:“对了,我们可能要用一下索克萨尔的账号卡,现在有没有在进行什么测试?”


“哦,没有,你尽管拿,就在技术部办公室里面放着呢,用完放回去就行。”他又看了一眼魏琛,“怎么着啊老魏,回来想再摸摸老朋友?喻队别让这个老家伙把卡摸走了啊,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扯淡吧你就!”魏琛也笑了一下,“老子现在不稀得理你!”


 


他们俩沿着明亮的走廊往前走,侧面一整排的窗子全部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坦坦荡荡地照射进来。喻文州走在魏琛后头,踩着他被阳光斜射出来的影子一步步紧紧跟随。他看过魏琛无数背影,十年前挺拔的年轻模样,八年前背着行李离开战队,今年六月从领奖台上骄傲地走下来,几分钟前看着蓝雨的门牌沉默不语。


他看了魏琛那么久的背影,也是时候追上去了。


“你磨蹭什么呢!”魏琛回头喊他,他就挂起一个笑容,应了一声“这就来”。


 


他们打开的第一扇门是训练室,几排桌椅电脑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没有开灯时就像某种秘密基地,阴影覆盖所有角落。


魏琛走进去,按开灯——开关的位置和他记忆里的一样。他大踏步地在里头转了一圈,手也不闲着,东摸摸西摸摸,想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电脑都已经是更新换代过的新一批了,留下来的痕迹也令人遗憾的近乎没有。


他双手插兜,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色彩暗淡,十分不显眼。他凑近一点,发现那上面居然有自己。


还有方世镜,经理,现在正在楼下值班的技术员老李……


“摄于20XX年8月21日,”他笑着念出声来,“这帮老东西!”


照片里他们像是已经提前拿到了冠军奖杯一样,每个人都笑得露出满口白牙,用力地向前方比出大拇指。


第二扇门是喻文州的宿舍。


其实魏琛的本意是去看看他自己原来住过的宿舍,但是喻文州罕见地不好意思起来了:“……我……住那里。”


虽然现任队长继承前任队长的宿舍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情况,但魏琛还是露出了一脸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


“……那也去看看。你大爷的,住老子的宿舍居然不跟我提一声,谁知道你都在里面干嘛?”


“睡觉,”喻文州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魏琛进去就吓了一跳。墙上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是索克萨尔——这还可以理解,明星角色的海报现在算是一般周边,销量也一直可以。但另一张,是迎风布阵——草根战队兴欣出来的草根角色,今年才刚刚打响名气,没有哪个商家会这么迅速地开始给这种角色生产周边……


这张海报,一看就是用自己从视频里截的图打出来的,角度差劲,效果也有些模糊,唯一值得表扬的是迎风布阵的脸照得十分清晰,兜帽下带着胡茬的大叔脸让人立刻就能联想起它的操作者。


“……你怎么回事?偷拍?”


“怎么会,这是蓝雨对兴欣的那一场,我叫别人帮我截的。能跟队长一起站在比赛场上,就算是对手,我也非常开心了。”


魏琛问他:“你烧还没退?”


喻文州笑:“我想清楚了。”


 


“我八年前就想清楚了。”


 


“队长呢?”


 


魏琛骂了一句卧槽,甩了甩手里的一长串钥匙问喻文州索克萨尔在哪儿。


他咬牙切齿地笑起来:“我们先打一场再说。”


 


从技术部办公室拿了账号卡,他们打开的第三扇门是训练营的那边的电脑房。老房间,老地方,左手边第二排,从里数第三个座位,这是魏琛当年指导学员时最常坐的位子,他坐在那儿,喻文州坐在他对面。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魏琛在想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想——他看着喻文州平平静静地把那张老旧的、初版账号卡塞进卡槽里,他心里就腾地升起了一股火。


喻文州一直平静,平静地喜悦,平静地悲伤,平静地振奋,平静地愤怒,他把一切都控制在一个刚好的范围内,让情绪不溢出、不失控,永永远远平静得像个完美人偶。


魏琛心里的喻文州分成无数个,可每一个都拥有同一张脸,眼角微弯嘴唇微翘,好似随时要吐出什么外交辞令。


不同的只有最后一个,喻文州烧得头昏,紧紧抓着魏琛的手指睡觉,好像那是某种无上宝物。


他以前倒是想过,拿了一个冠军,是挺爽,但是总好像不够似的。还缺了点什么让他更开心的东西,比如时光倒退八年回到意气风发的年轻时代,比如叶修那厮不再偷他的烟抽……再比如,喻文州再跟他说一句“服了”。


对方这些年过去早就变得成熟稳重不再是个毛头小子,倒是魏琛自己还时不时地犯点犟劲儿,总想报了当年的“大仇”,让这人老老实实地听话认栽。


归根结底,都是喻文州。


 


随机选图,载入前喻文州偏头看向魏琛:“队长,要不要赌点彩头?”


“行啊,”魏琛盯着他,“赢了的在下面,怎么样?”


蓝雨现任队长终于大笑道:


“没问题。”


 


他们两个在场上互相迂回,提着手杖设下埋伏,终于见面的时候魏琛恶狠狠地舔了舔嘴唇:


“好久不见了,索克萨尔。”


灭神的诅咒指着他的鼻子,狂风和黑暗一起侵蚀了整个视野。


 


第一场魏琛赢了。


第二场魏琛输了。


 


还剩最后一场,半明半暗的森林里面谁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术士的衣袍在枝杈间飘过时留下极其细微的簌簌响声。迎风布阵在草丛里一步一步前进,直到一支疾射来的箭矢刺穿了他的袖口——


索克萨尔发现他了,对方的角色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薄薄的雨幕让他几乎融化成了一个虚影。


他们无比熟悉对方,他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是他追逐了许多年的前辈,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曾经烙下的印记永远没有办法摆脱。他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选择闪避,他也知道他最惯用的手法是从某个特别角度使出的操纵术。


没有人可以否认他们都是这个职业的巅峰。无论用怎样猥琐的姿势都要赢下去,无论手速有多么大的限制都要赢下去。只要到了赛场上,就只有拼命这一条路可走。


丛林间交织的法术光影把那一小片空地照亮如同白昼。


这和他们曾经的对决完全不同,和八年前的不同,和季后赛上的不同,和昨天前天隔着一堵墙的不同——


这是一场全新的对决,一个新的开始。


迎风布阵顶着混乱之雨的效果打出了一个几乎精确的束缚术,他追上去,扫翻了只有一层血皮的索克萨尔。


银发的角色仰躺在地,长发如同溪流一般蔓延开来,雨点打在系统制作出来的精致面孔上甚至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睁着眼睛,视角一动不动地朝向他的对手。


迎风布阵俯视着他,抬手补上了最后一个技能。


 


“荣耀。”


 


八年过去了,他赢了。


 


魏琛一把甩下耳机,站起来指着对面的男人说:“怎么样——服没服?”


喻文州没说话,也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他稍微把身子前倾一点,抓住魏琛的肩膀亲上了他的嘴唇。


嘴唇相撞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在对方是个病号的时候,喻文州两片唇瓣都被高温蒸得干裂发白,互相摩挲的瞬间让魏琛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什么刮破皮肉。他试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的嘴唇,赢来的却是喻文州变本加厉的纠缠。


他们两个好像赌气一样谁也不肯闭上眼睛,但是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另外一个人的眼睛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彼此心里那点脏兮兮的小算盘都分毫不差地显露在外,这简直让人心跳失衡。


魏琛退开一点,又迅速抬腿跪上了电脑桌,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脆弱的桌板承受不住他那一百来斤似的。喻文州看着他笑,他就借着额外高出来的那几公分低头捧住了男人的脸,他乐了一下才重新吻下去,这一次倒还算认真地闭上了眼。


喻文州含住魏琛的舌头,又一点点反推回去,魏琛被他撬开齿关,用好比他手速一样的缓慢节奏在口腔里细细探索。粗糙舌苔舒缓而温情地刷过上颚,魏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打起了哆嗦,喻文州吮着他的舌尖,像是要在他舌头上打个结似的细细拨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舌根底下源源不断地溢出了唾液。


但年轻的蓝雨队长并未就此罢休,他沿着魏琛嘴角水痕吻过对方的脸颊,然后一点点落下去,从下颌干脆的线条处一直向下,他含住了魏琛不停颤抖的喉结。


魏琛扯着喻文州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你他妈想在这儿?——操,蓝雨可是老子的初恋!”


对方眨眨眼睛,笑得恳切无比,“那我呢,我是第几任?”


“我怎么知道!”


喻文州侧过头亲了亲魏琛的手腕,“但是队长也是我初恋啊。”


魏琛嘴里咕哝了几句脏话,“别以为你这么说老子就会信了你的邪……”


他们俩最后还是放过了这张小小的电脑桌,因为头一回挑战新职业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有一腔热血。他们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打车,老李让魏琛记得有空再来,大门口的门卫好不容易想起来魏琛是谁,可是他才刚打了个招呼这位老队长就坐上出租车走远了!


魏琛在小区门口把喻文州从出租车里踹了出去,他指着旁边的便利店说装备买不齐别想进门,喻文州点点头,撒腿就跑。


他拎着套子和润滑剂回到家的时候,听见了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喻文州坐立不安地等了十几分钟,他在总决赛赛场上都没有这么焦心过——他听着水流冲刷玻璃墙壁的声音、在这响声掩盖下的某种咕啾咕啾声,以及魏琛压着嗓子的闷声哀鸣——他的队长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麻烦,发出了夹杂着痛苦的一声咒骂。


他觉得他快被心里蓬勃的火焰烧焦。


他把上次买回来的薰衣草一支一支从花瓶里抽出来,摆弄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去,他明白这些花摆不出什么好看的图案,可他就是按捺不住自己,总想要看点什么漂亮的东西分分心。


不然他就会一直想,浴室里面他的队长,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他脑海一片空白,他在浴室门口走来走去,他把润滑剂的说明书研究了一遍又一遍,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精神饱满的脐下三寸,他叹了口气。


魏琛估计是看到他的影子,声音嘶哑地在里面吼道:“你他妈别晃了!晃得我心烦!”


喻文州认为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羞涩。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还是有点烫。不过不知道是因为魏琛,还是因为病还没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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